开奖记录

此情可待 短篇小说

发布时间: 2019-08-22

  我妈大名吴端。 据说在我妈的母语——中国汉语里,吴端的意思就是没有理由,没有理由地干这干那。 我觉得我外公外婆简直是神,给我妈起这么个名字,太贴合了。 我妈吴端就是能没理由还强词夺理,不仅能强词夺理地干这干那,还能强词夺理地让别人干这干那——这是最恐怖的。 我就是最大的受害者! 可惜,我啥办法也没有,只能束手无策、坐以待毙——谁让神后来也变得不万能了呢。 不然,现在祂也不会这么没“粉丝”。

  我知道按照我妈吴端的母语汉语里的习惯,我是不能直呼她吴端的大名的,但万幸的是,我生在美国,长在美国,可以按照美国的方式行事。 所以,我高兴了可以直呼大名,也可以一个“妈”字解决。 我妈吴端当然不喜欢第一种,她那么爱尊严要面子的一个人。 我便只在心里想到她的时候,当然就直呼大名。 我妈总嫌我汉语不好,我可不同意,因为我在很久前就发现了,每次我在心里想到她的时候,只要用了“我妈吴端”,她的许多没有理由倒愈发让我感觉有了那么一点理由了,容易接受起来——我觉得这是我的一大发明,不过,我谁都没有告诉。 我妈吴端跟我讲过中国的四大发明,我觉得我的这一发明应该成为第五大。 有了这个发明,中国人的孩子们会和我一样,日子变得阳光灿烂。

  我妈吴端最近又很没有理由,跟我说了好几回,偏让我搬到楼上去住,说是楼下的客房离大门口太近了,不安全。这完全是因为她的一个同事家前几天遭了劫,我妈就这么凄凄惶惶、神神经经起来,好像已经有劫匪盯上了我们家,尤其是盯上了我,因为我住楼下,我妈我爸他们都住楼上。难道楼上比楼下一定安全吗?地震了,火灾了,谁能更快跑出去呀?

  你看现在,她又进来烦我了。“我真不知道还要发生什么事儿。美国这经济看着没点儿起色,到处都是抢劫的、杀人的,还有自杀的。你知道吗?我那个同事住的是最好的区了,居然都被劫了。被劫了,他还好心跑到周围的邻居家去告诉人家,结果发现,竟然有四个邻居家都被劫了,显然是一伙儿人干的,现在连劫匪都职业化了,真是太恐怖了。我同事一家现在的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,她太太整夜整夜躺在床上,不敢闭眼睛,那哪儿睡得着觉呀。我同事简直要崩溃了……”

  “——我觉得你还得搬到楼上去,你不能——”她一边叹气,一边收拾着我屋里一切她看不顺眼的东西。我妈吴端整天都这么自寻烦恼,要家里整齐干净,这是痴人说梦。这个世界是整齐干净的吗?简直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。

  见我没动,我妈吴端窜到我身后来,我赶紧把电脑往怀里一抱。 “妈——”,我已经很恼火,她总是像侦探一样盯着我,好像我就是她侦探生涯里唯一接手案子的主角,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挖掘证据证明我犯了罪,“你总是这么疑神疑鬼的。”

  我妈吴端总把我当小孩子,好像我对自己负不了责似的。我已经13岁了,都有过两个女友了。前几天,我同桌——对了,她最近特别努力,总没事儿找我说话,想成为我第三任女友——还说,大人们就是很事儿妈。尽管我不认为她有可能成为我的下一任女友,但就这一点我倒非常同意她,大人们就是特事儿妈,像我妈吴端这样。

  我摇摇头,不理我妈吴端,继续坐在窗前的桌边,吃着我的纤维饼干,喝着我的维生素水,玩着我的电子游戏。

  电子游戏简直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唯一理由,美妙得无与伦比。我现在玩的这个游戏叫“此情可待”。我可以选择任何一个阵营,、帝国主义、,还有乌托邦、禁欲主义,纵欲主义啥的。绝对自由!你要是高兴可以搞一个你自己的主义,我曾经就想过搞一个“没有理由主义”——对的,你很聪明,当然是因为我妈吴端啦。无论选择了哪个阵营,大家却都要使用一样的武器,一样的游戏规则。绝对平等!我还可以找别人一起玩,如果玩赢了他们,他们就会加盟我的阵营给我助战。太过瘾了!世界就该是这样的,自由、公平,不分长幼,不分大小,不分彼此,不能有像我妈吴端这种没有理由却就爱瞎折腾人的人。

  顺便告诉你,我的“此情可待”已经玩到了超级大神级,再有一级我就可以达到上帝级——可以创造我的宇宙,就可以那样,神说要有光,于是就有了光。

  我这间屋子,是我们家这幢房子的客房,但我就是喜欢住这里。这里有很大很大的床,横着竖着都可以让我像鱼儿在海洋里嬉戏,有很大很大的屏幕,坐着躺着都像是鸟儿在天空梦游,连着电缆看电视,立马就到了远方,接上游戏机,瞬间可杀进战场。

  现在才刚刚放假,我妈给我报的什么班还没开学,我可以每天想干啥就干啥,睡完觉我就像个鱼儿在海洋里嬉戏,玩累了,我再去睡觉,像个鸟儿去天空里梦游。有时候,我真不知道是在你们的世界里,还是在“此情可待”里,告诉你,这种感觉真叫好。那种随时穿越在“此情可待”内外的感觉,高兴的时候,战斗、战斗,再战斗,直到胜利——成就一个勇者的世界,英雄的世界,这就是此情可待呀!这真是梦一般美的日子呀!美到我甚至想过让我妈吴端也体验一下“此情可待”。

  不过,我最终作罢,因为她铁定是个失败者,也好,那样她就不会再总那么自以为是,认为做父母的就比孩子聪明,就可以没有理由命令孩子干这干那,你不干的话,她会让你寝食难安,良心总想往外蹦跶。在我妈吴端不知都存放着些啥东西的脑袋瓜里,孩子简直就是无知愚笨的代名词,即便我赢了,我妈吴端也会强词夺理。我敢保证!大人们是被定了型的,在他们身上不要希望有什么有趣的可能性。

  比如上次,我妈吴端跟我煞有介事地说起一种来自中国的西藏,据说特名贵的东西,叫什么冬虫夏草。我妈吴端那说辞无知得简直让我肚子疼——一个虫子怎么能无缘无故变成一根草,一根草怎么又稀里糊涂变成虫子呢?我妈吴端简直以为自己是上帝,用手指着一根草,叫一声虫子,那东西就变成虫子了,再点一下,说声草,那东西就又变成草了。我告诉她,虫子和草是寄生的关系,冬天因为草死了,就只能看见虫子了。

  我妈吴端很不服气,说虫子冬天也很不好过,为什么那么傻不拉基要显身护草。我妈吴端忘记了,我的生物和化学,可都得了满分。我妈吴端还学电脑的,连个游戏都不会玩,还大言不惭说我浪费时间,我都替我妈吴端脸红。如果我妈也来“此情可待”,她一定就知道我的厉害了。但我现在就好像是那只虫子,还得寄生在我妈吴端这根草上。

  怎么有小婴儿的哭声?难道我妈吴端又有客人来?很晚了啊。我妈吴端简直就像个慈善家,整天寂寞得到处找人去给人帮忙。上次一个电话把我送去做她朋友的搬运工,害得我一连病了几天。这次不会帮谁带孩子吧?我以后要是有了儿子,绝对不会让她带。

  “你在说什么?”我妈吴端终于听见了我,出现在了我的门口,“哪里有贝贝啊?”

  哈哈,哈哈——我妈吴端大笑,我妈吴端特爱笑,毫无笑点的东西,她也能笑出来。真白痴。

  我倒是真的想一个箭步冲出去,立刻指正我妈吴端的错误。这时,我的闹钟叫了,都11点了,我妈吴端该睡觉了,我得赶紧行动。

  走到门口时,我忽然想起白天我同桌说的一桩事儿,说的跟个真的似的,我一点都不信。她说有家人被劫了,劫匪让一个婴儿在门口哭,那家人听见有婴儿,就打开了门,当然被劫得稀里哗啦。这劫匪也太聪明了,简直可恶!

  哭声更加清晰。我仔细地听,屏住呼吸,听来听去,没有听出一点猫的声音,一定是婴儿。可我妈吴端怎么就那么笃定是猫呢?猫怎么可能和婴儿叫得一样呢?不,不是猫,一定是婴儿,不,也许,或者,一定是劫匪。

  不能冒然开门,我一时没了主意。我倒是不怕,正好玩一次现实版“此情可待”,可我得警告一下我妈吴端,让她做好准备。我转身往屋里走。

  又在上网。我妈吴端喜欢上网,就像我喜欢玩“此情可待”一样,为了此情可待,我是一位英勇无敌的斗士。我妈吴端上网却像个蜘蛛,只趴在网上,不知图个啥。我最讨厌的活物就是蜘蛛了。自打知道蜘蛛可能有毒后,我每次看见它们都会毛孔发紧,手脚发木。我发现,恐怖与对象的大小无关,大东西可以恐怖如我妈,小东西也可以很恐怖如蜘蛛。

  我真受不了啦。这婴儿的哭声,让我头要炸裂了。我敢肯定是劫匪了,香港管家婆玄机彩图,这劫持犯简直比“9·11”的还聪明,还恐怖。但我不相信,我真不相信,怎么会有人拿婴儿做武器。简直比还恐怖,还可恶。

  我妈吴端肯定没听见。我妈吴端就是这样,一上网不只变成了只蜘蛛,还是一只聋蜘蛛。

  “妈,你每次都这样。”我生气了,“无所谓了。”我说着,转身往回走,不打算再理我妈吴端,我要自己解决这个世界。

  我躺在床上,想着如果真的是劫匪,怎样保护我妈吴端。我妈吴端已经尾随了过来,坐在了我床边。我妈吴端就是这样,进我的屋子比进厕所还随便。

  “你告诉妈,儿子。”我妈吴端把手伸过来,拉着我的手。我抬起胳膊,甩掉了我妈吴端的手。“你告诉妈,你刚才问我啥?”

  外面的今天好像真的盯上我了。 我转身把脸对着窗,就在窗外。

  “真的假的?”我妈吴端说,“这也太伤天害理了。”我的故事让我妈吴端担心了起来。

  “儿子,但外面的一定是猫。”我妈吴端很认真:“这种声音,我打小就听,绝对不会有错。”

  “那也不一定。”我最受不了的就是我妈吴端式的笃定:“你每次给我做杏仁酒酿蛋都不是一个味,要么太甜,要么太酸。”

  我起身,照着我妈吴端说的做了。我妈吴端一动不动,一直坐在我床边指手画脚看着我发号施令。

  我的手虽然已经在慢慢扭动着百叶窗的控制杆,但我显然有点气短,真不知道会看见什么?万一是劫匪,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样的人,我的思绪已经出壳了,也许像本·拉登?或者三K党?

  我妈吴端趿拉着拖鞋肆无忌惮地走到窗前,真让我为她捏一把汗哪。猛然间,那牌银翼浑然一抖,竟变成了我妈吴端的翅膀。随着我手指的扭动,我妈吴端已然变成了一个神,在黑暗里,全身都散发着明晃晃耀眼的光晕。

  我立刻穿越进入“此情可待”,预感到我即将成为这个世界里第一个“上帝级”选手,我手指弹钢琴一样抖动着,耳畔噼里啪啦,眼前的女神已然开始飞升,向着天国——

  这叫声将我眼前所有的光吸纳了过去,瞬间,化作两束激光反射回来,射入我的双眼,我条件反射地——就像在“此情可待”里那样——所有的手指对准目标,发射!发射!

  世界很快就恢复了平静。只见大门外的门廊下,白色栏杆边的山茶花树下,一只长着血红眼睛,黄白相间毛色的花猫正在如饥似渴地冲着我叫。

  “我跟你说是猫在发情吧,瞧把你吓的。”我妈吴端说着,哈哈大笑着,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头,像遇见了一件世上最开心的事儿似的,趿拉着拖鞋醉汉一样地走了出去。银翼之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她的身上脱落,她从神又堕落成了我妈吴端。

  “你快把它给我撵跑了,免得一会儿影响你睡觉。你该睡觉了——”我妈吴端的声音反射回来。

  冲出门的时候,心头忽然一个念头,说不定这猫后面就站着个,但此刻的腿脚根本不听使唤了 ,出门的时候,我顺便抄起一把门口的直杆雨伞,冲入了黑暗。

  那猫可灵得很,早已从台阶上跳进了花坛。等我到了路边去追时,它已在逃往邻家花园的路上了。那我岂肯罢休,一个百米冲刺,它像一道光一样,“倏”地一下,竟躲到路边停着的车子下面去了。那也没用,躲了和尚躲不了庙,我抡圆了胳膊,用雨伞在车底下横冲直撞地扫荡了好一阵。直到黑暗里,只有了黑暗。

  当我终于心满意足转身往家里走时,忽然我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,觉着周围再熟悉不过的邻居街景马路树影在夜幕里竟变得鬼气十足,不,是到处都隐藏着那种魑魅魍魉(我妈吴端会高兴死了,我的中文她没白教,为了这四个字,我被勒令抄过不下20遍),令我毛骨悚然,我撒开蹄子,几下子就跑回了家。

  我妈吴端高兴得不得了,天天都听到她在电话里跟人唠叨。是的,我妈吴端赢了,又赢了,而且,我妈吴端还开天辟地第一回发现我怕猫。其实不是,完全不是,我懒得和我妈解释,猫有啥可怕,只是猫叫春竟然变成了婴儿哭,实在太欺诈了。我不喜欢这种感觉,搬到二楼,会让我离欺诈远一点,这才是真相。可为什么猫叫春变成了婴儿哭呢?想不通,真的想不通,我懒得去问我妈吴端,也不想再和她提此事。还是“此情可待”有意思,最近我有预感,我就要登上上帝级了,应该是历史第一人。

  不过,我不得不和你小声地说一下,我曾经有一种幻觉,我妈吴端就是那个站在黄斑猫后面的。因为自那次猫叫春婴儿哭事件之后,我就再没听见过那只有着黄白相间斑马纹的花猫叫春了。我甚至疑神疑鬼地想过,我妈总是像蜘蛛精一样趴在网上,是不是也和我一样,正在玩着另类的“此情可待”?

  秋尘,原名陈俊,祖籍江苏南京,著有长篇小说《时差》《九味归一》《酒和雪茄》《青青子衿》四部,中短篇小说《零度忍耐》《春风来又走》《老波特的新车》等散见于《钟山》《当代》《长城》《小说月报》《北京文学》《中华文学选刊》等。